前些天,河南博物院展出了台北历史博物馆收藏的张大千先生书画作品。张大千是当代中国画坛最负盛名的艺术大师之一。大千先生(1899—1983)是四川内江人。于1949年漂泊海外,自此他的作品就很难见到。恐怕50多年来,国内一些大的博物馆、美术馆也从未举办过张大千书画展。作为一名专职书画鉴定的工作者,多少年来始终感到是一缺憾……
这次能在家门口,一次竟展出了大千先生66件书画作品,其中有上世纪40年代到60年代创作的,还有70年代以后画的几件,基本上涵盖了作者早中晚一生的全貌,为深入了解、研究画家提供了珍贵的第一手资料。书画鉴定最基本的道理就是先知其真,然后方能识假,不知真焉能谈假!
看到他的巨制泼彩《夏山云瀑》(150cm×2l0cm),感到实在是太精彩了,画面新颖却不失中国画的表现内涵,对中国绘画艺术又有了一个新的诠释,在现代转化和发展方面,开辟了一片新天地。站在图前,抑制不住内心的惊愕,作者的创造力、表现手法令人折服。想像着画家在盘子里或碟子中调配好颜色,顷刻间泼洒在画纸上,于是乎,墨彩迅速流溢,与鲜明透莹的石绿石青浸润、融汇,相互辉映,漫流中又奇妙地变幻出其他深浅不一的美丽色彩。待到画面快干时,作者才开始用毛笔于空白处勾画出村落、茅舍、亭宇、泉流、舟楫,山石纹理,皴擦复染,经此细心收拾,就这样,一件法度谨严、古朴绚丽、意境深幽的佳作诞生了。整个画面气势磅礴,洋洋洒洒。看似随心所欲,却显示出作者胸有成竹的才华、胆略及开阔的胸襟,也蕴涵了画家一生的艺术积淀。
我曾在拙著《古今书画鉴定》中谈到,大千先生传统功力深厚,完全得益于他师承画家最多、最深,深至乱真,这在当今画家中都是无人可以比拟的。他师承石涛、石 、八大、青藤、白阳、陈老莲、董其昌、王蒙、吴镇;以及黄山画派、明四家,上溯宋四家,还有赵佶、李龙眠、刘松年、马远、夏 、毕宏、杨 、李唐、盛子昭等。又远道敦煌临摹石窟壁画,远窥北魏、隋、唐、宋、元绘画特点,从中汲取了丰富的艺术养分,前后近三年时间使得他艺术上突飞猛进,立竿见影,画风为之一变。大千还旁及民间美术、青藏佛画、印度壁画、日本浮世绘版画……众多卓越书画家、画派、画种源源而来,充实在大千的艺术中。毫不夸张地说,画家以涉猎百家之长为基石,建起了他的艺术殿堂。“之所以可贵,能出人头地,正由于他见多识广,既能入古人法度,又能自辟蹊径。从他的作品中可以看出哪家哪派的影响,却又都有他自家面目,真可谓‘驱遣百家,俯拾万物’了”。①
张大千晚年所创大泼彩画法,正是从唐代王洽、北宋米芾等画家泼墨法中得到启迪,同时,又借鉴了西方抽象绘画中可取因素演变而来的。
研究大千居士艺术成功的一条重要因素,在于他胸怀非常宽宏,虚怀若谷,对当世画人物画山水的画家常自愧不如。这也激励着他的奋进。他说:“人物画不如徐燕孙……”这使画界好多人吃惊,因为当时“徐燕孙先生正是对张大千詈骂最凶的敌手”。张大千头脑清醒,对人、对事,胆量和处世涵养、识见都是过人的。
每一位艺术大师都有他独特的个性,这一个性展现在他的艺术中,也表露在画家的性格上。他“浓髯如云,雅善说笑,豪情自放”②,是个地道的乐观派。好客,善食,说起话来声若洪钟,加之他的复杂经历,称得上是一传奇式的人物。
张大千又是一位鉴赏家、收藏家。大约在1946年上海的一次个展,他收入黄金1000两,当见到《韩熙载夜宴图》,为得以收藏,这1000两黄金一扫而光。他“对石涛画之喜爱,如醉如痴。每闻哪里有石涛作品,不计路途远近,必一睹为快,能借则借,能买则买。有时身上无钱,典卖衣物,亦在所不惜。正如兄张善先生在一本画册上题字,说张大千买石涛的画,‘甑无米,榻无毡,弗顾也’”③。“在40年代,他收藏的石涛书画不下百件,取斋名‘百石堂’。对石涛流传到现在的作品,可以说他见得十之八九。”
对张大千先生来说收藏也是为了学习,这对他的艺术同样有着深远的影响,虽然说他天资过人,精力充沛,高于常人,但更为重要的一条是他的勤奋。这从张大千一生举办画展之多即说明了一切。自1924年他25岁的第一次画展至1949年,在国内举办画展竟有14次以上。后来漂泊海外,直到先生1983年去世,这34年间,举办画展近70次。比如1960年曾在巴黎、布鲁塞尔、雅典、马德里等,举办过四次展览。画展的意图,一方面是在世人面前展示、推荐中国绘画艺术;另一方面是满足一些博物馆、收藏家等收藏需求。有时一次展览下来,这些展品竟销售一空。先生的一生鬻画为业,就这样年复一年,卖了画,画了卖,笔耕六十余载,创作的书画“至少超过三万件”。
张大千是一位多面手画家,擅工笔、白描、半工半写,到大写意,包众体之长,兼南北二宗之富丽,熔“文人画与作家画、宫廷艺术与民间艺术为一炉”。从画科分,山水、人物、仕女、花鸟、虫鱼、走兽无所不精,无所不能。书画鉴定的主要依据就是画家的个人风格。张大千的画风清润、洒脱、明丽、秀逸,这应该是鉴定中的一面镜子。画格高,雍容大度是其特色。工笔画“高华明丽,丰姿娴静”,节奏感非常强,如有板滞呆疑、杂乱无序或疲沓轻佻,就很可能是赝品了。画家的这些风格、特点,一定要琢磨透,琢磨出其中的“味道”来,因为还有不少高仿甚而乱真之作在向鉴者挑战。除掌握作品之外,还应该从画家著录、评论等多方面了解有关资料,这些也是在潜移默化地提高鉴赏家的目力。
《老梅》是这次展览的作品,画得好,耐人寻味。用笔自然松灵、爽朗,传统功力跃然纸上。另举一幅,见《霜叶小鸟》(伪作),用笔板结,两图对比便泾渭可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