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夏日的一天上午，两位神秘的中年男子敲响了所城里一户人家的院门。他们雇了辆三轮车，载来两只一米多长、沉重的黑皮箱。

　　“请问你们找谁？”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探出头来。“张积琛老先生住这儿吗？”来人恭敬地问:“我们是北京故宫博物院的，有几样东西，求老先生给过过眼。”

　　里屋炕上，盘腿端坐着一位70多岁的老先生，戴着一副塑料透明框眼镜，慈眉善目，儒雅温和。听罢儿子的话，老先生略一沉吟：“叫他们进来吧。”

　　来人掏出一封介绍信，毕恭毕敬地呈上。信是故宫博物院一位副院长写的，此人解放前曾到过烟台，与老先生打过几次交道。老先生接过展读，点了点头：“我人老眼花，本来不敢应承这样的事了。既是老友托付，我就给你们看看吧。”

　　原来，当时，故宫博物院派员奔赴全国各地，深入民间征集文物。搜觅的大量文物良莠不齐，亟需在当地先行甄别遴选，只取精品，送往故宫。这个初步鉴定的任务，便由当地的文物鉴赏专家承担。两位故宫来客所携文物，便是在胶东各地收购的。

　　来人见老先生应允下来，欣喜异常，赶忙抱起那两只沉甸甸的黑皮箱，小心翼翼地抬到炕上，缓缓打开。这两只看似普通的皮箱里面，竟然暗藏玄机！只见箱内设好几个夹层，每一层都固定着一排排奇形怪状的青铜币、方方圆圆的玉佩，还有瓷瓶、字画，密密麻麻，叫人眼花缭乱。老先生戴上老花镜，又拿出大大小小几个放大镜，就着窗外的天光，仔细看起来。

　　“张老先生，您看，这个瓶子是明朝宫里的东西吗？”来人从箱里拿出一个一尺多高的龙纹瓷瓶求教说。老先生端详半晌，摇摇头：“应该不是明朝的器物。明朝瓷器上的龙，皇家和孔庙用的均为‘五爪龙’，形态为头小肚子大。而此瓶所绘的是‘四爪龙’，应是明以后的民间器物。”说话间，老先生又接过来人呈上的另一只瓷瓶，相看一番之后，老先生微微一笑：“这个就是了！这是明正德年间的东西。”

　　箱内还有不少字画。其中一幅长卷，据说是元代书画家赵孟頫的山水画。那幅画好长啊，老先生将其挂在起居室大柜的顶端，画卷拖曳至地面，仍未完全展开。鉴定这幅画时，老先生捎带讲起宋、元两代字画辨伪的技巧。两位故宫来客只听得屏息静气，满脸肃穆。

　　时近正午，老先生只管在一大堆文物中埋头验勘，三人全然忘了时间。这可把站在一旁的老先生的儿子急坏了。按老烟台的规矩，客人登门，为表尊敬，主人是要留饭的。可家里只有点粗粮，连块馒头也没有，更没有菜，拿什么待客呢？怕怠慢了客人，小伙子不知所措地在院子里直转圈。

　　工作结束时，天竟然已经快黑了。经过老先生的甄选，一大堆仿作赝品被剔除出来。两位故宫来客长舒一口气，千恩万谢。见老先生有抽烟的习惯，临走，两人将随身带的两盒烟留在桌上。老先生坚辞不受，硬让儿子追出门去还给他们。

　　那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就是我。父亲张积琛先生是奇山所城张氏后人，生于1903年，解放前做古玩生意，是资深文物鉴赏家，而且得张氏武功真传，身怀绝技。这段为故宫鉴宝的小故事，只是父亲传奇人生中的一朵小浪花。 （张善夫　口述　赵冬梅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