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传统走向现代
崔振宽是从中国艺术的传统出发的,但在艺术语言和精神追求上却是指向当代的,所以我将崔振宽的山水画定位于从传统走向现代的实验山水。
80年代,中国画在西方文化艺术思潮冲击下主要面临的是危机与生存问题,90年代以来的讨论则集中在中国画在新世纪的发展问题,其核心观念是中国画中的现代主义倾向,即我们如何认识和理解中国画发展中的"现代性"。
在崔振宽的山水画作品中,我们看到的是虽然他也描绘西部的山水人文景观,但他的作品不是对现实的疏离与回避,相反却如唐代的边塞诗一样,充满了积极入世的人文热情。例如他作于2000年的新作《紫阳之五》的题记中,表述了对陕南紫阳城关乡镇所遗存的极具历史艺术价值的老街木屋行将被拆除的怅然之情,他以画作记下了既是"美的发现"又是"美的告别"的复杂感受。在许多城市为了"现代化"而不惜拆毁历史遗存大兴土木,或为了增加旅游收入而将古代文化遗产"整旧如新"的今天,崔振宽的《紫阳系列》具有着鲜明的当代文化的针对性。
顾盼有致的笔墨交响
在石鲁之后,崔振宽发展出属于自己的独特的表现黄土高原的线型体系和渐具符号性的艺术风格,这就是以骨法用笔作为自己的基本写画手段,将书法性用笔引入画中,以不同形式的线条组织完成画中的平面分割,进而结构画面整体的视觉图像。在这一过程中,笔的提按使转、轻重疾徐、干湿浓淡,成为一种综合性的和声织体,与多样化的线条组织共同表现出顾盼有致的笔墨交响。正如石涛在《画语录》中所说:"取形用势,写生揣意,运情摹景,显露隐含,人不见其画之成,画不违其心之用。"
董源画多以江南山水为原型,其中的墨法皴染对于空间的清润深远具有重要的作用。崔振宽的点线交织突出了线的因素,更彰显出西部地区浑厚而雄犷的人文气质。可以这样说,在陕西中国画画家群体中,崔振宽是书法功力深厚而对中国笔墨具有独到理解的传统创新型画家,他山水画中的气韵生动来自精用笔墨。石涛认为"笔枯则秀,笔湿则俗"。湿笔可以取韵,但太湿又易臃肿而缺少筋骨;枯笔可以得气,但太枯又易干瘦而缺少血肉。崔振宽经过多年实践,反复探索,已经把握笔墨相生相发的规律,挥毫运墨已达到笔中含墨、墨中见笔的境界。黄宾虹称石涛"全在墨法力争上游",我想说崔振宽的山水笔墨兼具,但侧重用笔与线条,"更在笔法争上游"。
气象苍莽的山水艺术
基于对中外艺术历史与当代现状的深入理解,也由于对个人文化背景与艺术素养的清醒认识,崔振宽在后来的山水画创作中,更坚定了中国画走向现代的信心,从视觉构成与文化内涵两个方面对山水画的现代转型进行执著的试验,并取得了令人欣慰的成就。总体上看,崔振宽1997年以来的山水画,以皴写为主、点染为辅,笔力雄健、茂密苍劲,更加注重整体上的平面结构张力,气势更加深厚,望之郁然深秀,已经呈现出气象苍莽的大家气度。
1997年崔振宽创作的《胡杨系列》发展了崔振宽在90年代中期饱满的构图方式,在这里超越形体与轮廓成为首要的结构因素,胡杨林的顽强的生命力与自然环境的恶劣,在茂密交织而又扭曲缠绕的点线交织中获得鲜明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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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鹿原之二 173×130cm 1998 |
1998年的《白鹿原系列》将乡村农舍的再现置于最低限度的简约表达,突出了自然环境的苍凉与粗犷,反映山峦与丛树的结构性线条与繁密的短线和不同深浅的皴点所叠压,在苦涩中呈现出蓬勃旺盛的生命活力。
1999年的《空谷系列》或以渴笔皴擦为主,或多层罩染为主,黑白的分布处理很好地整合了局部与整体的关系,局部用笔的生机活泼,并没有削弱而是加强了整体的构造性。
《渭北系列》更注重中近景的特写,一方面做减法,在画面上减弱了物体的形象描绘,拉平了轮廓的前后关系;另一方面做加法,增加了局部笔墨的厚度与整体力度。围绕画面的中心有一个较为明亮的团体结构,整体的明暗关系从属于这一核心,揖合朝向,各自有序。
《南疆系列》更是用笔老辣苍劲,具有塞尚绘画中的结构性力度。作于2000年的《陕北系列》则疏朗有序,从容不迫,在整体统一而局部各异的点线组织中见出一种沉静豁然的人生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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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阳之五 193×140cm 2000 |
从《紫阳系列》多变而又强劲的线型组织来看,崔振宽对于不同的题材和景物已经能够以变应变,不拘成法,超越物质性的层面而趋向心灵的自由抒发,达到随心所欲而不逾矩的笔墨意象。身处西部的长安,虽然少了许多当代流行艺术的信息,但心远世俗的尘嚣,崔振宽直面自然,吐纳生气,在意随笔走、笔由意行的创作过程中获得了常人所难以品味的审美快感,正如石涛所说,山水画家不应为世俗生活和外物所蒙蔽,“我则物随物蔽,尘随尘交,则心不劳,心不劳则有画矣。"
由崔振宽数十年的持续探索,进一步验证了中国画的创作特性,即不以一时一地的文化信息和变化不居的观念更替为动力,而是"吾道一以贯之",以中国画的博大传统为资源,以持续的艺术语言的深化与革新为主因,寻找对当代人文精神的文化切入和独特表达。在这里,执著敬业的艺术态度和不懈的实践仍是深入中国画艺术堂奥的不二法门。
崔振宽的山水画也坚定了我对中国画的发展信心,即它在新世纪对于整个人类的文化意义。1998年上海水墨双年展的活动在日本国家电视台NHK播出后,引起日本美术界的注意,来自日本的著名艺术家、评论家清水敏男等人的观点值得我们关注,他们认为:
一、 以融合与拓展为主题,以中国传统的水墨形式体现现代人的精神活动,是中国这样一个文化古国所特有的。
二、 在世界各地区持有特征的文化,在西方强势文化影响下,已渐趋单一,上海双年展聚集来自全世界的华人现代水墨艺术家,作品的展出与本身已构成一个行动--多元文化是必要的。
三、 水墨艺术虽不能全部承担东方艺术复兴的重任,但水墨不仅是工具,而且是维系东方精神的一个组成部份,这显示了传统东方艺术企图在新时代复兴的一种活力。
四、 中国水墨艺术的发展,将大大刺激日本与亚洲的艺术文化发展,亚洲的现代艺术发展离不开中国的原创精神。
我对崔振宽的山水艺术寄予厚望,正是由于山水画对中国人特别是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生活在历史与现实中都有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