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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刘海粟交往片断
[藏点 CangDian.com 中国艺术品收藏门户]  2005-0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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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十三日,《解放日报》文博版刊登《说一些刘海粟》,其中有一段文字:“过去人们能见到的刘海粟油画仅为有限的数十份,近日上海美术馆将一批未曾面世的刘海粟早期油画修复后展出,使不少人观后感慨,要重新认识刘海粟。”这一版彩色套印五幅油画,文章还着重指出,“据刘海粟的学生周宗琦说,十年浩劫中,刘海老的油画损失严重,他的家被查封,周宗琦冒着风险翻墙入室,取出油画转交友人保管,但由于长期没有得到妥善保管,不少油画作品龟裂。接受捐赠的刘海粟美术馆,将每幅作品用牛皮纸包好,并寻找修复受损的油画,直至上海油画雕塑院从国外引进设备,开设油画修复工作室,经过五度春秋才大功告成。”

    刘海粟是中国艺坛上的风云人物,也是有争议的人物。他原籍江苏省武进县,十七岁携带二百元银洋来到上海,办起艺术学校,不计毁誉,招收模特儿,提倡裸体写生。上世纪二十年代初,他向我出示一本紫红色封面的书,装帧简朴,书名《美术》,翻开一看,实际上是他办校的师生姓名录,除少数人默默无闻,大都为知名人士。徐悲鸿大师书中有名,他不仅否认此事,并且说这是一所野鸡学校。有一次我和刘海老聊天,谈起徐刘两位失和的原因,刘海老避而不谈往事,他承认徐先生在中国美术界的出色成就,至于和徐的纠葛,他归结为艺术流派的不同。我注意到在徐刘著作中看不到两位大家片言只字的记载。我走访刘海老的目的,是计划撰文连载在《文汇月刊》上。刘海老表示乐观其成,并且陪我参观他在上海复兴中路五百十二号的住宅。这是一幢法国式四层楼房,抗日战争爆发前购置的,室内藏品丰富,他把徐志摩、郁达夫给他的信札分别收集在一起,装裱成册,成为人见人爱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迄今,给刘海粟写传记的大有人在。女作家石楠著《刘海粟传》长达三百六十万字,承她惠赠一册给我,近来翻书,发现作者书中附有短笺说:“我三月十三日到沪,参加文艺出版社召开的《刘海粟传》研讨会和刘海粟美术馆开馆一周年活动,不知您可在沪?”说起来惭愧,直到现在,我不仅没有参加上述活动,连刘海粟美术馆也没有去过。三年前,石楠到巴黎,寻找刘海老所创美专的女学生潘玉良的墓地,我由此想起郁风曾经告诉我,她和中央美术学院院长到巴黎寻找潘玉良的绘画。他们在一处地窖里找到潘玉良大批作品,除发霉变质的外,其余大批油画均通过中国驻法大使馆的帮助运回祖国。

    潘玉良是扬州人,幼小时沦落风尘当妓女,她本姓张,在潘赞化家干点粗活,后被潘赞化收房。刘海老说,成婚之日,潘赞化的好友陈独秀担任主婚人和证婚人。刘海老印象中的张玉良长相一般,但在美专学画总是名列前茅。潘赞化下决心资助张玉良到法国深造。张玉良感恩知己,改名潘玉良。一九五七年反“右”运动中,潘赞化未能幸免。我与潘玉良没见过面,倒是和潘赞化因为是安徽省桐城县同乡觉得亲切。黄苗子也见过他,还说他信奉道教。潘赞化晚年处境不佳,凄凉去世。

    十年“文革”刚刚开始,刘海老成了造反派清算的目标,打手说刘海粟有什么资格住这样的房子,把他的旧版书说成“四旧”,还有他画的油画都搬到院子里烧了五个钟头。九月五日,在画院里有些好心人对他说,造反派不会放过画,劝他把贵重的东西赶快分散,他装了二十二只铁皮箱准备运走。造反派头头王启阳一来,把刘海老收藏的希腊雕塑等一些文物从三楼摔下来,又搬走两卡车,剩下二十二箱装进麻袋后来也被运走。博物馆保存下一百八十一件。复旦大学红卫兵大队有一批中年人揪斗刘海老。他事后告诉我,尽管身处逆境,他经常默诵司马迁的《报任安书》取得力量,并以“宠辱不惊”四个字作为座右铭。

    刘海老阅历丰富,记忆力好,兼有广泛的兴趣爱好,现根据我记事本摘录一事:一九八○年农历正月初三,自学成才的张文涓演出余派戏《搜孤救孤》,我与刘海老坐在一起。他听到精彩唱段,大声赞叹:孟小冬!孟小冬是余叔岩亲自传授的女弟子,世称“冬皇”。余叔岩与张伯驹长年在大烟铺上谈京昆戏曲,凡是余派剧目,伯驹无一不能,但是他嗓子有毛病唱不出来。一九八○年初,北京语言学院编辑艺术家大辞典,伯驹分别致函文娟与我,嘱文娟口述小传由我整理成文交给语言学院。这是一九八○年二月一日的事。

    我初识刘海老是打倒“四人帮”国家命运转危为安的年代,当时我在编辑《文汇增刊》,一九七八年出了七期,次年,更名《文汇月刊》,我约刘海老写稿支持。近来我从记事本上看到,刘海老关于他青年时代结识蔡元培康有为梁启超等诸多前辈的谈话内容。一九三七年日本发动侵华战争,在刘海老开办的美专引起一场风波,我在记事本上的记述是:美专上午教绘画,下午教美术史。

    傅雷上课时,有幻灯。那天,美专上午开大会,晚上打钟补课,宣传抗战,只有傅雷照常上美术课,学生会的学生把傅雷拉到校外打了一顿,又在礼堂开公审大会,要他交待。刘海老说,当时蔡元培先生在功德林素菜馆请我吃饭,学校来人找我,我怕他把事情弄僵,学校三请蔡先生去解围,到十二点钟才把傅雷释放。傅雷生气地说,不在美专教书了。当时学生会主席是成家和,后来成家和留学法国,在巴黎艺术学校学雕塑,学成归国不久,与刘海老组建小家庭。但好事多磨,为保送一位学生进交通大学学习,成家和单方面找交大校长黎照寰,刘海老不高兴便和成家和争吵。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东南亚筹备赈灾的义举中,成家和没有和刘海老商量,双方再一次激烈争吵并宣告分手。刘海老和我谈起这段往事,声称这是他有生以来前所未有的一次婚姻,又说成家和虚荣心很大,一生污点洗不掉,洗不清。我不便细问,回想古人说的“情到深思恨转深”的名言,也许这就是刘海老的心情。

    《文汇增刊》问世后,销路蒸蒸日上,编辑部一致认为应当发表刘海粟的传记,报社领导也表示认可。我和萧关鸿受命采访。我们在采访过程中,他突然离开上海,我们随即获悉他去了南京,住在旧中国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的楼房里。刘海老南京之行不是休闲度假,因为他是南京艺术学院院长,副院长臧云远是院务主要主持人。我与萧关鸿抵达南京后,正赶上刘海老忙得不可开交,等了两三天才蒙他接见,我们把刘海老传记开头的部分请他审核,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当场未置可否,叫我们先回上海,过一两天他将书面答复。我和萧关鸿后得覆信于下:

    蔚明同志如晤:展手教隆意殷殷,感愧非言可喻。纪录初稿的小样看了两次,细审之,尚未安。暂时不要发表。作为自传应该全面考虑,应该写得详细、具体忠实,怎样处理、设想,才能赋予血肉生命。您和萧关鸿同志一鼓热情,收集了很多资料,做了大量工作,付出艰巨的辛勤劳动,全心全意要写好这篇文章,正因为如此,我一定要全心全意做好这工作,决不能马虎。有更多资料待我回沪检查、汇集,一定要写好这篇自传,如果仓卒完成,马虎交卷,我就对不起您两位的隆意殷情,也对不起《文汇增刊》,更对不起广大读者。灯下潦草述笔,不尽一一。

    并颂春安

    刘海粟

    一九八○年五月十四日

    《文汇增刊》连载刘海老传记一事未成事实,取而代之的是,《文汇月刊》出版七月号以后,刘海老来信慰勉有加,今抄录于下:

    感寒偃卧

    惠书未复,歉悚之!《文汇月刊》八月号仍未得收。大著反应热烈,为广大读者欢迎。弟病愈已上山作画,画了几幅油画。今日泼墨画莲花峰天都峰风云,并赋诗一首,录呈博笑。

    莲花峰腰三丈云,
    飞鸟无踪尘迹绝。
    贾勇攀跻八六翁,
    穿云却上云端立。
    平生八赴莲华会,
    兴来游戏笔墨外。
    忽然一点天都开,
    笔歌墨舞真三昧。

    旅中潦草不成诗,弟诗学有退无进,可愧之。徐志摩给我的信共有三四十通,裱成两册,学生周宗琦(此人已去香港)借去后没有归还,大著提到的几通徐翰,是其中的一部分。这些近代名人的信札,是国家重要的历史文献,不是个人的私物。请您与收藏徐翰的朋友商谈,将全部徐志摩的信札退还本人,我愿奉上适当的酬报。费神感之。

    即颂蔚明道兄文席

    弟刘海粟顿首

    《刘海粟油画选集》(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问世后,刘海老赠书于我,并在扉页上题词:

    蔚明贤兄醘存

    刘海粟

    一九八二年一月五日

    上海大厦廖天楼

    一九八○年三月十三日,刘海粟名作《大鹏展翅图》,由上海市百一店装裱就展出,当时刘海老住在华东医院治病,由夫人夏伊乔扶持参加,夫人出身海外富豪家庭,嫁给刘海老以来,每天照顾他服药,精心护理,体贴入微。《大鹏展翅图》在沪展出后,按原计划由交通大学教授杨通谊和夫人荣漱仁(荣毅仁之姊)送到美国杨通谊的母校麻省理工学院参加校庆。上述史实记录中美文化交流一段美好时光。(谢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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