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和年长的朋友一起聊过去的苏联和今天的俄罗斯是一种愉悦，对文学的喜好总能让我们找到共同语言。这或许是时代的局限，但也是历史的必然。对俄罗斯文学的偏爱，我以为没什么不好，它的影响太大，想绕也绕不开。不过聊文学的同时也自然会扯到艺术，譬如俄罗斯的建筑美术，也是大家讨论的题目，像列宾、苏里科夫、伊·艾瓦佐夫斯基……只要一提到他们，自己眼前立刻会浮现《伏尔加纤夫》、《女贵族莫罗佐娃》和《九级浪》……那些令人震惊魂魄的画作。

　　但，吾生也晚。对俄罗斯文学艺术的了解，全靠改革开放后的一通恶补，所知多是皮毛而已，就理解而言，与父辈们的感情有很大不同。他们往往被早年的情结所左右，回忆多是曾经寄托着他们理想的东西，而自己则要相对冷静。我的认识比较简单，就是尽量撇开政治的因素，尤其对苏联时期的文学艺术作品尽可能不被其意识形态色彩捆住手脚。因为一个国家民族在政治集权乃至高压下，它的作品所反映的不可能不是一种畸形的社会。对此，我曾求教过前辈，他们的回答是：这不太可能。因为，每个人都在特定的历史中活着。

　　高莽先生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的工作，他的经历，以至于他的喜好，都与前苏联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读过高莽先生很多本书，给我的感觉，他似乎就沉浸在他熟知的那段历史中。他从那段岁月里走过来，带着欢欣与热诚，同时也带着彷徨和思考，想让他忘记所经历的事情是不可能的。特别是到了他这把年纪，所思和所想总要和过去牵连起来，惟如此，似乎才是对自己的安慰。但高莽先生并不是缠绵于个人感情的人，他的眼光总能在现实的聚焦中找到对历史的观照。这是一些研究俄罗斯文学艺术的人所不及的。这种不及在高莽先生身上表现出来的是不偏激，而此种不偏激也正是得益于他对俄罗斯政治历史文化的深入了解。

　　这种了解从他近两年的《灵魂的归宿———俄罗斯墓园文化》、《圣山行》、《俄罗斯大师故居》和新近出版的《俄罗斯美术随笔》中可以清楚地看出来。这些书中记述和涉及的内容既不隐恶，也不扬善。对人物的分析和对事件的理解总能从客观着眼，公允中透着见解的犀利。这些书绝非是一般性的介绍，它充满了情感关怀，有着作者的真知灼见以及对逝去大师们的深切洞察。

　　就高莽先生而言，我以为《俄罗斯美术随笔》一书，对他似乎应该有着特殊的意义。喜欢美术是他儿时的梦，在我看了他大量的绘画作品后更加坚信，倘若不因需要而将时间用在翻译工作上的话，高莽先生本可在美术家之林中占有一席之地，事实上他也已然占有了位置（尽管他很谦虚）。正因为如此，读他的《俄罗斯美术随笔》人们会感到亲切、会心，而这也正是该书的奇妙之处。它将俄罗斯近现代150年的美术史囊括其中，谈画家、言作品、讲故事、说感受，可谓琳琅纷呈，令人回味不绝。能将人物事件讲得生动是文学家的长项，然而能将美术绘画乃至雕塑艺术透辟地娓娓道来，并巧妙地与文学融合却不是谁都能够胜任，只有高莽先生可以，只有他才能在两种艺术语言中纵横捭阖。

　　我曾好奇高莽先生的这番本事，但与他接触长了便感觉到，这不仅仅是他天赋使然，更在于他的勤奋，没有巨大的付出是断不会有此成就的。他总是手不释卷，总在写，一旦撇开书本，便又拿起画笔，他说他别无长物，更不比别人聪明，他说他下的都是笨工夫。可他以他满腔热情投进了他的喜爱之中，并从中得到了大回报。

　　《俄罗斯美术随笔》中的许多插图我都熟悉，只都是零星散见，而且是在特殊的年代，是在疯狂岁月和文化饥馑时期。那时，一切文学艺术都被视为封资修，都在彻底扫荡之列，不难想见，当一个10岁的孩子看到那些画时的情景。再后来已是拨云见日，柳暗花明，可想看一本系统介绍俄罗斯美术的画册，仍不是那么简单。我的浅陋使我认为，俄罗斯美术不过就是那么几位让人记住的早期画家，至于苏联时期的画家们，老实说，在我的意识里他们已经和他们投身的时代一起殉葬了。直到看了《俄罗斯美术随笔》，才知道自己的可笑，才晓得伟大的艺术家是不会因政治环境的险恶而湮没无闻的。而那些生活在不同时期的画家们，在高莽先生看来，不管他们的处境何等艰难，他们都在用思想、用色彩顽强地表现着自己对社会的认知，所谓艺术家的良心并未都屈从于政治的高压。他们用自己的语言，将看到的世界，把艺术的灵光或多或少展现在我们面前。基于忠实历史的考虑，这本美术随笔有着它更深一层的意义。正如高莽先生所说：集子的文章谈的是美术，实际上写的是随笔，是对俄罗斯美术家们的认识、理解、思考与分析。

　　我觉得这本美术随笔中对画家个人命运的思考和分析是该书最精彩的部分。不论是影响深远、成就巨大，在19世纪欧洲独树一帜的“巡回画派”一章，还是“20世纪前后40年”这部分讲述画家在十月革命风暴前后所表现出的坚定的追随和失意的彷徨以及“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五十年”一节中涉及的整个社会的泛政治化，都使我们看到高莽先生对画家们际遇的准确把握和感同身受之心。这不仅仅是一种大悲悯，其中也有着作者自己的深刻感悟。读过美术随笔之后，我总有种感觉，感觉高莽先生像是在盘点自己。这当然不是说他在写自己的回忆录，但确实是在一点一点地归拢和升华着自己对许多问题的思考，甚至在剖析着自己对以往的认识，并不惜打破自己固有的成说，毅然地向更高的目标跋涉。老来能有如此渴望进步之心，说明他依然年轻。我祝愿高莽先生能写出更多让读者喜欢的书来。

　　我以为他能够，而且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