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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逸飞——一个被争议缠绕的艺术家
[藏点 CangDian.com 中国艺术品收藏门户]  2005-09-14  新闻周刊   胡展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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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陈逸飞,就不可能有泰康路艺术街。

  这也许是一句感情用事的话,但事实大体如此。

  陈逸飞对泰康路倾注了巨大的热情,泰康路也见证了他生命的最后阶段,以及他倡导的大美术观念的实践行动和多元发展。

  现在他走了,这条街的老建筑和艺术形态却被政府有关部门保留了下来。

  59支蜡烛

  4月10日下午两点左右,淡薄的阳光涂抹在泰康路田子坊这条小弄堂的西墙上。这条弄堂的知名,是因为集中了一百多个中外艺术家的工作室和设计公司,陈逸飞的三个工作室也在这里。已经有一些媒体的记者扛着摄像机在此转悠,但工作室的门怎么也敲不开。

  泰康路艺术中心在这条弄堂里有一个类似总部的建筑物,其实只是这幢房子内工作室相对多了些而已,在底楼有一个大堂,桌子上陈列着作为装置艺术而存在的机器零件和象征工业革命的第一代灯泡,平时供人小坐,搞活动的时候,青年人喜欢在此闹腾,点蜡烛,接吻拥抱。而此时,一些艺术家和设计人员自发地围过来,将陈逸飞的一张像挂在墙上,并点燃了59支蜡烛,为一个59岁的生命送行。

  在留言簿上,一个在此入驻的外国艺术家用中文写道:陈逸飞走了,泰康路还在,上海还在,我也在。他的精神还在。

  “说起陈逸飞的精神,可能会引起一些争议,但我认为那个老外是有道理的,陈逸飞身上确实体现了一种精神,它应该属于上海这座城市。”泰康路艺术街艺术总监吴梅森对记者说,“陈逸飞待人接物谦逊和善,彬彬有礼,从不轻易批评人家,更不会恶意攻击别人。反而是别人常常拿他说事,而他总能从容对待,一笑置之。他是一个很有教养的上海人。此外,作为一个艺术家,他勇于探索,积极进取,敢于挑战自我,他近几年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挑战,比如搞陶艺,搞时装设计,搞雕塑,他还涉足传媒业,最后又拍电影。其实他什么事也不必做,就躲在工作室里画画好了,也够他吃一辈子的了。是的,有人说他总想得到很多,这是误解、曲解了陈先生,他把个人的名利看得并不重,他不抽烟,不喝酒,工作室里连鲜花也不放一瓶,按上海人的说法,他只是想玩出更多的名堂来。他充满活力,积极进取,聪明能干,热爱生活,热爱上海,这不是典型上海人形象吗?”

  上个月的29日,陈逸飞从《理发师》外景地回上海,这天中午吴梅森还看到他一头钻进工作室,他说客户订了几幅画,时间拖得很久了,得赶紧画好。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陈逸飞。

  “老板是个好人”

  陈逸飞工作室的工作人员小方得知陈逸飞去世的消息后马上哭了,她是四年前从安徽老家经人介绍来到这里为陈逸飞料理生活的,但陈逸飞在上海的日子并不多,所以她的工作其实很轻松。“我的老板真是个好人,没对我发过一次脾气,说话总是和和气气的。我烧什么菜,他就吃什么,从来不提要求。最后一天看到他,发觉他瘦了,我烧了饭菜,但他一直在画室里画,饭菜冷了再热,热了又冷,一直等到两点多,他才吃了点。他是累死的。”

  小方为记者打开陶艺工作室的门,里面堆放了十几大袋拍电影的服装,还有几十件老家具,阁楼上也堆了一些。一架“全品相”的老壁炉前,是他常与客人促膝聊天的私密之处,壁炉架上搁着他与国外艺术大师的合影,这也是他唯一“张扬”的地方。陈逸飞是老家具的爱好者,在拍电影《理发师》时,他就要求电影中的家具是原汁原味的。

  吴梅森回忆,1998年,泰康路一条弄堂里的食品机械厂在改制后准备将厂房拆了,而以前这条弄堂里有十几家小厂,是上海特定时期工业发展的缩影。而此时,卢湾区政府又计划在泰康路打造一条艺术街,这条弄堂就成了一个实验田。在这之前,上海还没有这方面的成功经验,老建筑如何保护利用,真正在思考的人并不多。吴梅森是一个对老上海历史很有兴趣的人,也是老家具收藏家,他将陈逸飞请到泰康路进行实地考察,陈逸飞转了一圈后当场决定租用一间厂房做工作室。后来他又租了两间,做陶艺工作室和会客室,共有700平方米。他进来后,对老建筑如何保持原有的历史风貌提了很有见地的意见。在他的示范作用下,不少艺术家和文化企业后脚跟进,建立了工作室和设计公司,还有时尚产业商铺和相关配套设施。现在这条街已经成为上海的一道风景,这一带的老房子也被列入保护范围。此后,莫干山路、八号桥等艺术家工作室集中区域和创意产业区在上海辟建。后来,陈逸飞还免费为泰康路设计了不锈钢的门楼,并担任了艺术街行业联谊会的会长。

  陈逸飞在泰康路的工作室画画,通常从下午开始画到半夜,平时他喜欢到泰康路的咖啡馆坐坐,会会朋友,泰康路上的咖啡馆他都坐遍了。

  “谁来继续他的事业”

  与陈逸飞陶艺工作室一墙之隔的是尔冬强的摄影工作室,摄影家尔冬强经常在这里举办各种艺术展。他与陈逸飞虽然隔行,但只要在上海,尔冬强的一些活动他总会参加,很客气地表示祝贺。尔冬强对记者说,“总体印象上看,陈逸飞是一个和善的人,一个彬彬有礼的海派男人。虽然他做了许多事,但看上去不怎么艰难,这是他的本事,或许是有意给人的印象。陈逸飞在视觉艺术上的贡献在于自觉地承担社会责任,将大美术的概念融入城市建设和日常生活之中。我们这个城市在经济发展过程中,如果以完美主义的眼光看,还是有许多粗鄙的东西存在,与上海的形象很不相符,陈逸飞一直为改善上海的城市品质努力工作着,现在他走了,我不知道还会有谁继续他的事业。至少在短暂的时间内,会让人感到有个空白在那里。”

  在泰康路操持一家艺术品商店的张锦迪小姐对记者说:陈先生对进驻此地的艺术家是很关照的,有些生意会介绍给大家做,也会为青年人提供一些机会,他对青年艺术的指导是很真诚的。他对这条街的形成和繁荣倾注了很大的感情。有时,一家艺术品商店开张前,他也会去指导一下装潢。他对弄堂里几幢石库门的改造也提出意见,希望要搞成原汁原味的样子,保存一些老上海的历史风貌。他有时还像一个家长,连弄堂里有一堆垃圾也要管。在保持历史风貌的同时,他又希望泰康路多吸收一些外来文化,多吸引一些外国艺术家加盟。他认为只有保持文化的多元性,才能体现海派文化的包容性和丰富性,才能使中国的时尚产业走在世界前列。张小姐说:“陈先生是将视觉艺术引入时尚产业并大大推动这一产业的有功之臣,他的许多花样都是在进驻这条街后搞起来的,比如现代陶艺、时装模特公司、逸飞品牌时装商店、时尚杂志,送展法国的那座雕塑《东方少女》也是在这里创作的,他还主持设计了浦东世纪大道的道路景观工程等。他为上海留下了一笔可观的文化财富,上海不能忘记他。”

  据悉,上海市人大代表、原泰康路艺术街管委会主任郑荣发已联络了几位人大代表,向有关方面提议将陈逸飞在泰康路上的三个工作室改建成纪念馆,永久保留。

  当年老厂房在清空时,陈逸飞看到一些旧机器零件被工人运走当废品卖,就挑了一些留下。他在零件上喷了漆,镶在公共空间的墙上,楼梯上,还有做成灯具或货架,几个机床部件重新油漆一下放在路边,成了奇特的装置艺术。现在这些旧物利用的艺术品还在,它们默默无语地见证着上海的工业历程,也见证着一个视觉艺术家的美学历程。

  石油大王哈默提携了他

  陈逸飞是上海画家,但上海的画家对他的认可度并不高。在国际艺术市场上,他是中国画家,但外省市画家把他当作上海人的笑话来讲。有一画家说他“四不像”,因为他涉足的领域太多了,他似乎什么都要轧一脚,老本行——油画的水平在近十年里几乎没有长进,重复自己,满足市场。

  陈逸飞至今获得最高评价的是他的早期作品《攻占总统府》(与魏景山合作)、《保卫黄河》、《踱步》等,那是典型的现实主义绘画,显示了画家很高的造型能力和丰富才情,并奠定了他在中国当代艺术史的地位。

  但真正使他暴得大名的是一件蛮有趣的事,1985年,美国西方石油公司董事长哈默访问中国时,将陈逸飞的一幅油画《家乡的回忆——双桥》当作礼品赠送给邓小平。外国人将中国人画的画送给中国领导人,看上去是出口转内销,有帮助中国人认识中国的意思。其实不然,1980年陈逸飞赴美国纽约亨特学院攻读美术硕士学位,他的作品在纽约国际画廊、新英格兰现代艺术中心、史密斯艺术博物馆等展出,得到了西方的认可,哈默画廊也为他举办了六次个人画展,并成为他的代理人。哈默很欣赏陈逸飞的画,拿来送给中国领导人似乎更有意义,当然也不排除抬举陈逸飞的用意。于是,陈逸飞出大名了,连带着画中的周庄双桥也出大名了,至今周庄人说起陈逸飞,还是充满了感激。今天只要去周庄,就会看到陈逸飞画双桥的那个位置上,永远有人在写生。但是陈逸飞只有一个。

  后来,被大家认识的是在美国画得较多的音乐系列和回国后的清朝仕女系列,1991年,他的《浔阳遗韵》在香港以135.5万港元的价格拍出,创下中国当代画家的最高市场纪录。这一成功拍卖也使旗袍系列获得更广泛的认可,这类组画以古典气质的美女,闪亮的丝质旗袍,民族乐器和团扇,构成了一种中国人熟视无睹的场景,但老外非常看好,他们以为这就是中国的千年一梦。

  在1985年后的12年中,陈逸飞一共售出500多幅画,1991年到1998年,他的33幅画的拍卖总额为4000余万元人民币,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个当代中国画家能在国际艺术市场上与之比肩。

  《浔阳遗韵》和形象问题

  陈逸飞的画在市场上很受欢迎,仿冒和印刷品也层出不穷。有一度,娱乐场所喜欢拿陈逸飞作品的复制品装饰场面,记者甚至在外地一家脏乱差的饭店包房里,看到面对面挂着两幅相同的陈氏复制品。上海的一些公共空间也拿陈的画当作一种符号,比如在老板认为比较高档的酒店卫生间里,也会挂陈逸飞的《浔阳遗梦》。有一次记者跟陈逸飞讲起这个见闻,陈逸飞轻叹一口气,“这是他们的权利,复制品已经不属于我了。”

  陈逸飞的这类画,成了拍卖会上的热点,频频打破自己创下的中国当代油画的成交纪录,也为怀旧风尚的兴起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但因此遭到美术界的猛烈攻击。有一种观点很具普遍性,认为陈逸飞与张艺谋一样,迎合了外国人的畸形心理,严重歪曲了中国人的形象。

  对此,陈逸飞曾对记者表示:“中国人的形象不是靠我的几幅画来最终确定的,我不过是提供一种历史的画面,一种可能性,一种想象空间。我画中的人物还是很有美感的,外国人并不会与当代中国联在一起。京剧、昆剧中的人物美不美?但外国人不会认为这就是当代中国人。中国人的国际形象如何,主要靠每个中国人,特别是政府官员。你在马路上吐痰、乱穿横道线,被外国人看到了,这种形象才是很不好的。”

  美术批评家魏劭农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认为:批评陈逸飞的画家确实不少,主要认为他媚俗、商业气息太重。我倒认为应该心平气和地看待他,他是一个优秀的油画家,比较早地涉足时尚界,将艺术元素注入这个产业,大大提升了时尚产业的品质和市场竞争力。他这样做,也形成了一个风气,使艺术品更容易被市场接受,你不能说《浔阳遗梦》就不是艺术了,艺术品最终卖得好是有道理的,至少说明在中国,油画被老百姓认可了,变得看得懂了,这是好事。陈逸飞在时尚界的影响还会持续很久,他在商业上的成功运作也是值得学习的。

  但陈逸飞几乎从来不批评别的画家,有一次记者请他点评青年画展的参展作品,他都说好,很有潜质。还请他写艺术批评专栏文章,他总是以没有时间为由推辞。

  一个完美主义者的贡献

  尔冬强认为陈逸飞的贡献更多地在于大美术观念的提出和实践。“他介入社会很多层面,以视觉艺术家给自己定位,并取得初步成功,这在中国的美术界是很少见的。许多人对此不理解,认为他赚钱的欲望太强。其实这也是正常的,今天这个社会谁不想赚钱啊?但我觉得财富积累并不是他的终极目标,他这个人有理想主义的情怀,是完美主义者。我们这个高速发展的城市里,有许多东西在视觉上很凌乱,与城市应有的气质格格不入,与我们提倡的城市精神也相去甚远。有些东西是可以重新设计、包装的,一些陈旧的观念也应该改变。但一些爱惜自己羽毛的画家常常不屑于这样做。陈逸飞身体力行,做出了榜样。我不知道在他之后,谁还会这样做。我们应该对此认真思考,不要光停留在文本研究上。”

  画家兼美术评论家谢春彦是陈逸飞的老朋友,在听到消息后非常惊愕。他想起自己曾在几年前为解放日报画刊陈逸飞作品专版配过的短文,其中也肯定地认为近一百年来,自油画传入中国,接力赛到这一代,已经走向成熟。而其中陈逸飞对中国油画走向世界作出了贡献,他至少也是十年动乱后冒出来的一批画家中的代表人物。在陈去世后当天,他就接到美国和香港多家媒体记者的来电求证,这也说明陈逸飞是具有世界影响的画家。“听说他准备在拍完电影后收缩防线,集中精力打造浦东的一条商业街。可惜电影消耗了他太大的精力。”谢春彦最后说,他还特意作了一副挽联纪念好友:“天叫才人去,一枝画笔成绝响;世无圣手出,百卉丹青断异军。”

  “他是一个悲剧”

  斯人已逝,情何以堪。以前对陈逸飞有看法的艺术家对他的评价也比较客气了。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油画家说:“没想到他的生命会戛然而止,他太不注意自己的身体了,他在《理发师》上投入过多的精力,对他的伤害太大了,可能是致命的。自从他涉足时尚产业后,画家的身份就暧昧起来,再也走回不到当年英雄主义画家的状态了。多重角色的承当是累人的,他在超负荷工作。就好比一个轻量级的拳击手偏偏要做泰森,结果倒在拳台上。”还有一个同样不愿透露姓名的画家说:“陈逸飞是一个矛盾体,他确实是一个理想主义和完美主义者,他原本可以画得更好,但躲不开名利场的各种诱惑。他向上帝要得太多,上帝却过于吝啬,连六十虚岁的生日也不给他,这确实太悲惨了。陈逸飞是一个悲剧。”

  还有一个画家说:“他走了,国内的一些画家会舒一口气。他是一个强势的人,对同行客观上的压迫是明显的,市场上、艺术上都逃不了这种感觉。很多人不喜欢他的处事为人,认为他很会炒作自己,运作上也有一套,生意场上不够朋友的事也不少,他不能算艺术界道德的楷范。”这位画家还提起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在上海,被外省人当作上海文化界代表的有两个人,一个是陈逸飞,另一个是余秋雨,都是争议不断的人物,一直处于新闻焦点中。但他们一个远离文学圈,一个远离美术圈,都有点意气用事的。陈逸飞这几年从来不参加上海组织的画展,宁肯参加浙江的画展。但陈先生比较会做人,不像余秋雨那样咄咄逼人。当然也可以反思一下,这样的文化环境正常不正常?”

  曾被陈逸飞聘为《青年视觉》主编的赵滨先生对记者说:“陈逸飞是青年人的榜样,他对青年人向来鼓励多、关心多,他对自己的事业很专注,事无巨细,事必躬亲,但干预太多肯定会出现矛盾,他不可能成为所有领域的专家嘛。后来与他合作的青年人都离他而去,逸飞之家的总经理走了,女装设计师也走了,我也走了,姜文也走了,这说明陈逸飞在人事方面是有点问题的。特别可惜的是《青年视觉》没了陈逸飞,就没了灵魂。”

  陈逸飞的作品成了一种符号,代表时尚和财富,有人收藏他的画作为投资,有人则买他的画当作礼品,因为在拍卖会的图录上可以看到起拍价,接受者可以据此估出礼品的含金量。有一个温州企业家就只认陈逸飞的画,因为政府官员知道具有世界影响的中国画家实在是屈指可数。尽管还有一种说法对收藏者形成干扰:陈逸飞的画有不少是他请别人代笔的,最后由他添几笔完成,但这种传说并不能遏止飞涨的势头。一位在拍卖行里的“老法师”肯定地说:现在斯人已去,他的画肯定会出现一个快速的上窜,这几乎是艺术市场铁的规律。

  今天是黑白的世界

  4月10日,天不蓝,叶子不绿。一位艺术家走了——陈逸飞,英年,五十九岁。

  一个没有争论的作品不是好作品,一个不被人议论的人是个庸人。绘画界可以议论他的画作,电影界可以针砭他的电影,服装界可以质疑他的服装,出版界可以藐视他的刊物,

  
商业界可以轻言他的业绩,但是没有任何人可以怀疑陈逸飞是当今中国涉历文化艺术领域最为广泛的人,也是把文化和商业二者结合得颇为成功的人。由于他的出现,人们对上海的文化艺术和商业市场有了一个感知参照,是他让上海人的艺术和商业之间出现了“方程式”的模糊概念,他对当代中国文化、文化产业的探索功不可没。是当今上海“海派”文化的一个重要人物。(撰稿/雪 桦)

  4月10日午时,阴天。

  我和儿子正在父亲胡伟民的墓前祭奠,北京的一位朋友发来信息:“陈逸飞去世”,心中一惊。

  他此时应该在《理发师》的拍摄现场。一个月前,我们还讲好,等忙完这一阵一起“聚聚”,怎么就突然撒手人寰了?墓地里刮起了寒风,天像是又要下雨。多变的4月。“天不蓝,叶子不绿。”我想起了十八年前在赴美的飞机上逸飞对我说过的话——我是出国读书,他是探亲返美。同机的还有孙道临、丁荫南和王学圻组成的中国电影代表团,途经美国去加拿大蒙特利尔。我第一次出国门,对未来的一切充满憧憬和忐忑,就向在美生活了六七年的大画家讨教美国和中国的区别。画家想了想,说:“这次回国,感到天不蓝,叶子不绿。”

  虽然有点答非所问,我心中却暗暗佩服:到底是画家,眼里只有色彩。在旧金山转机时,我想给旧金山大剧院的艺术总监乔依卡林打个电话(她曾给上海青年话剧团排过名著《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也是我的好友)。可是,我没有硬币,打不了投币电话。正在为难,逸飞走来,掏出了一把25美分的硬币塞到我手里,用略带上海口音的普通话说:“拿去,我正好清清口袋。”给乔依卡林的电话是否打通我已经记不清了,却记住了“清清口袋”这句话。

  再见到逸飞,是一年半后在音乐家谭盾位于亨利大街 “豪华”地下室的聚会上。他穿着一身中西合璧的黑衣装,一条真丝的白围巾,风度翩翩,当年我们这些穷学生对这位老大哥是刮目相看的。

  自1983年起,他在纽约哈默画廊举办数次个人画展。他的作品先后还在纽约国际画展、新英格兰现代艺术中心、史密斯艺术博物馆、布鲁克林博物馆和克伦艺术博物馆展出。大家都尊称他“大画家”,他总笑眯眯地纠正:“陈逸飞,陈逸飞。” 那天,他身边站着一位丽人,是我在北京就认识的朋友,初到纽约。她告诉我得到了陈逸飞的很多关照。

  之后的几年里他在佳士得、苏富比,以及纽约、香港等地拍卖活动中屡创佳绩,至今保持着中国当代画家拍卖最高纪录,并与当今世界最具权威的玛勃洛画廊艺术公司签约,成为该公司历史上第一位与之签约的亚洲画家。后来突然听说,陈逸飞当起了导演,拍了电影《海上旧梦》。圈内褒贬不一,我没有看到全片,在看到的一些片段里却感到了逸飞对电影有独到的见解。1995年冬天,我拍完了我的第一部电影《兰陵王》,他正好完成了他的第二部电影《人约黄昏》,我们在上影厂对面的“小华亭”遇见,那是家门面不大,但在当时却是门庭若市的小洋房饭店。主人是逸飞的朋友,据说,也是一位画家。我和逸飞终于谈起了电影,他叹了一口气说:“真是隔行如隔山。我拍电影是业余爱好,你们才是专业的。”我打住了他的话:“画和电影本来就是通的。电影也就是流动的画。用画面讲故事,你当然是内行。况且,你的电影的独特拍法,恰是你画家与众不同的地方。”他笑了,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那天我们谈得很愉快,并且约好等各自的影片最后完成后,一定相互观摩。此后,我在美国打拼,他在中国开拓,再见面是八年后的事。

  当然不是看彼此的电影,而是在虹桥西城一家烤肉馆吃饭。那天,我和焦晃夫妇等在一起小聚,正好遇见逸飞和他的几个朋友在另一桌用膳。逸飞看见我们,走了过来。焦先生和逸飞相互仰慕已久,却未曾谋面。我介绍他俩相见,寒暄几句后,他问我在忙什么,我告诉他,想拍一部有关老上海的电影,手上正在忙中央台的一部有关紫砂壶的连续剧《紫玉金砂》。虽然,听见了有关《理发师》停机的事,焦先生和我却都没有直问。倒是逸飞直言不讳:“《理发师》是不停不行了。太难了……”随后,他给了我他的手机号码,并一再说要保持联系。他那桌先吃完,行前,他又来打招呼道别。焦先生等他走后,慢条斯理对我说:“这个人蛮厚道的。”等我们“埋单”时,却被告知“那位陈先生已经结过账了”。我只有照他新给的电话给他发了一条感谢的信息。

  去年6月,在上海国际电影节闭幕式上,我们又匆匆见了一面,在众多的黑色礼服中,他是唯一身着白色礼服的人,气度不凡。8月,我排的话剧《肮脏的手》上演,我打电话请他看。电话通了,他正在纽约,遗憾不能成行,遥祝演出成功。我们最后一次通话是一个月前,我祝贺他《理发师》重新开拍,并让他保重身体。

  他也问起我《上海王》的筹备情况。我说还“欠”他一顿饭,等他回沪后一起吃饭。他在电话的那边朗朗地笑了,说:“好,一定,一定。”

  终于不能同逸飞一起吃饭了。心里一阵酸楚。手机响了,是好友侯咏发来的信息:“得知陈逸飞去世。人的生命真是很脆弱。”

  刚回上海的谭盾在电话里说:“太可怕,太可惜了。”

  起风了。父亲的墓地后面是阮玲玉、上官云珠、金焰、刘琼、万籁鸣等艺术家们的墓地。新近落葬的大导演桑弧的那块纪念仪式的大牌子还没有撤走,今天,又一位艺术家走了——陈逸飞,英年,五十九岁。

  记得一位前辈说过这样的话:一个没有争论的作品不是好作品,一个不被人议论的人是个庸人。绘画界可以议论他的画作,电影界可以针砭他的电影,服装界可以质疑他的服装,出版界可以藐视他的刊物,商业界可以轻言他的业绩,但是没有任何人可以怀疑陈逸飞是当今中国涉历文化艺术领域最为广泛的人,也是把文化和商业二者结合得颇为成功的人。由于他的出现,人们对上海的文化艺术和商业市场有了一个感知参照,是他让上海人的艺术和商业之间出现了“方程式”的模糊概念,他对当代中国文化、文化产业的探索功不可没。是当今上海“海派”文化的一个重要人物。

  天色惨白灰暗,阵阵寒风刮走了陵园中树木的春色,心中一阵颤栗:原来这就是“春寒”。我默默地伫立,儿子拉紧了我的手。

  4月10日,天不蓝,叶子不绿。今天是黑白的世界,逸飞,一路平安。

  生命声色盎然

  万象皆视觉

  
2002年的早春时节,山东著名报人王大千先生要我出面邀请陈逸飞赴鲁演讲。

  当时《大众日报》开辟了“新生活论坛”,所邀主讲,都是国内名流,陈逸飞答应了我,4月27日在济南会齐。一到济南,由于衔接上的疏忽,并没能马上开讲,可他并无愠意,笑笑说,既来之,就安之。

  我发现这个人热情幽默,文史修养甚好,试了他几个段子,笑得前仰后合,没有一点道学腔,于是我们俩神侃起来。

  “外界对我怎么看?”他问。

  我说,外界对你议论最大的是:放着顶尖画家不好好做,兴趣太广。

  他听了哈哈一笑,用老派上海话回答,你说得太婉转了,他们是说我“不务正业”吧。他们是为我好,但是,这也是我被世人误解最深的地方。

  再顶级的画,又能影响多少人?艺术这个东西呀,黏嗒嗒地就躲在“最龌龊”的所谓“封资修”里面,它的特性是熏出来、酿出来的,做酒一样,总有点“不干净”,但是,解放后我们太要“清爽”了,30余年的大扫荡,现在的音乐和绘画,看似繁荣,其实“轧闹猛”的多!附庸风雅的多!可以说,越顶级的画,越没人懂。糟糕的是,装懂的还特别多,从大学生,到高级知识分子,都要来上那么几句,好像承认不懂书画就没了身价,小编辑小记者也瞎传播,要命,弄得伪概念流行!20年来,造成另一端的积重难返。所以国人现在需要的不是顶级,而是“基本审美”的普及,这就是我毕生要做的事。方法就是推广大美术和大视觉,引导大家从平凡的生活中发现美——我们不能要求国人都是画家,但是,让懂一些画的人、懂美的人渐渐多起来,这样的“准画家”基数一大,到了下一代,我们国家出大画家的机会就多了。

  我这辈子算做一个“布道者”,利用各种载体——画啦、服装啦、陶瓷工艺啦、城市建筑啦……先办“初级班”,再办“高级班”,可惜,很多人不懂我,想想真冤枉!我的事其实都在赔钱!

  再说,我要推广“大视觉”,啥人给我经费?!说我欢喜做商人!说我俗气!没有子贡出钞票,孔夫子只好在家“孵豆芽”,游什么列国?介种道理也不懂?光靠几幅画,去唤醒人们的艺术潜质,是不可能的,为啥?两者距离太悬殊,久病服人参,虚不受补。两者之间要有过渡,这个过渡就是我提倡的大美术、视觉艺术。

  我去拍电影,就是想到电影是活的,传播我的想法,效果一定最好,哪一幅画能够像一部电影一样,一下子把几千万的观众“集体押送”到电影院关起门来交流?

  话题不知怎么一扯,扯到了男人“视觉”女人的问题。

  他狡黠地一笑:嘿,我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工作性质嘛,接触女孩子自然多。

  都说画家“好色”,不“好色”,画哪里来?问题是对“色”的定位。艺术家所好之“色”,不是皮肤滥淫之“色”,美丽的女孩的确能激起一个人的创作激情。一个艺术家什么时候在美丽面前无动于衷,那么他的艺术生命就完了。

  不过呢,对于美,雅赏和俗赏的距离实在太大了。比如,真正的一流美女是不用化妆的,像妲己、褒姒、西施,她们那时有什么化妆品?素面即倾国,千古绝响;二流女子淡妆即可,那也已经很高的级别了,杨玉环、虢国夫人、李师师都算是吧!三流女子就要浓妆了,不是说她们五官不端正(她们五官往往很娇媚),而是缺少前者的神韵。视觉艺术,于人,至高境界是兰花。兰花是不能施肥的,“油耗气”一碰,熏过,就完结了。

  “那么,末流的女子怎么办?”我故意难他,“要什么妆?”

  他大笑:“那就不要妆了,汏清爽就可以了!可以追求心灵美,皮相已经不能拘束她了,老话讲,腹有诗书气自华,倒又回到了原点,和一流女人一样不用化妆,一个太极图,颠峰境界都是‘无为而治’。”

  谈到收藏国画,陈逸飞教我一个“窍门”:国画和西洋画的一个区别就是书画一体。看到一幅国画,名气再响,只要看他落款的书法俗气、拙劣、没有灵性,就坚决不要买它,这样的画,床底下放鹞子,大高不妙。

  早就知道的病

  和陈逸飞狂侃是非常惬意的事,毫无滞涩,百无禁忌。但是吃饭时就显得不潇洒了。

  这天午饭由大众日报老总安排,主人拿出外界难得一见的“景阳冈原汁高粱酒”,还没有蒸馏过,酒精度据说只有10余度,非常醴醇适口,说是特地照顾南方朋友的,我先尝了一口,大声叫好:“糯!”山东的朋友都是酒星,一起狂饮起来,但是陈逸飞却怎么也不肯喝,也不解释原因,弄得大家兴意阑珊。

  我注意到,他胃口不大,很少吃菜,尤其不吃高蛋白的大荤大腥之物,倒是对山东的大馒头(高庄馒头)大有喜欢,一口气吃了两只,还不断索要咸菜,吃得津津有味。

  回到我们的“总统套房”,他告诉我实话,不喝酒,因为肝不好。

  早在军营体验生活时,陈逸飞就染上了“乙肝”,休息一段时间就正常生活了,直到后来成名了,有专家告诉他,乙肝病人中约有20%不可避免地要走向肝硬化。

  “很倒霉”,他说,“我不幸加入了这20%,现在已经‘早期硬化’,所以绝对禁忌烟酒。”

  我仔细看了看他的手掌和胸腹部的“蜘蛛痣”,默然很久。他那时的手掌,据我看已经是典型的“肝掌”,月亮丘和太阳丘都呈现大块的赭红色,不懂的人还以为“气色好”,其实是提示他的肝很不好了。

  “蜘蛛痣”就更糟糕,他身上不少。那是一种皮肤浅表的毛细血管、细静脉的持久性扩张,形如蜘蛛,故名,用火柴梗压迫痣的中心,那些形同蜘蛛腿的辐射状小血管网就会立即褪色,这种东西偶有一个两个问题不大,数量一多,简直可以立即判断肝硬化。

  你要休息,我说,绝对地休息。如果严重,应该考虑手术。

  “手术?”他尴尬地笑了,没有这么严重吧。顺便问一句,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虽然你在《康复》杂志呆过,毕竟不是医生出身吧。

  我说,我母亲就是患上和你一模一样的病去世的。

  空气突然凝结了。我意识到自己的失口。良久沉默后,他问,是什么手术呢?

  我回答:“脾肾吻合手术。”我的母亲因为做了这个手术而多活了7年。

  他要我解释原理,我说,不复杂,肝硬化后,静脉血就进不了肝脏,造成门静脉高压(门静脉就是进入肝脏的大血管),走投无路的血“就近”向胃底静脉和食道静脉拥挤,血管因此就曲张得像蚯蚓,什么时候硬食物(比如梨、果仁等)划破这些已经很薄并且曲张的血管后,大出血就不可避免,而且很难止血。

  脾肾吻合术就是切掉脾脏,把脾脏的静脉血管和肾脏的静脉血管接通,把涌往肝脏的血分流,危情就暂时解除,虽不治本,但是可以带病延年。

  “要开刀啊?”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刀,是不好开的,一住院,那么大个摊子怎么办?我注意点就是了。

  艺术是缘分

  翌日的演讲题目是“视觉艺术之美”,因为报纸作了预告,仅能容纳千人的礼堂拥进了2000余人,陈逸飞神采飞扬地讲了2个小时,结束时,汹涌的人群使他无法离开,无数本笔记要他签名。

  他感慨地说,其实学生找老师容易,社会上推崇谁,谁就是“好老师”;而老师要找到称心的有天分的学生却非常难,茫茫人海,要发现默默无闻的他们,只有靠缘分了……国内和我一样水平的画家很多,比我水平高的也有。我仔细想过,伟大的画,既要时代性,又要不朽性;没有时代性的作品,当代人不承认你,你就没有传播力度,也就很难传世;但是有的作品时代性很强,红极一时,后世默默无声,为什么?缺乏不朽性。

  那么,不朽性究竟是什么呢?我们能预见自己吗?我问。

  陈逸飞想了一想,说:就是人性罢。人的隐秘的、深藏的、千古不变的某些激励种群进化的属性、特性……

  我们是傍晚时分离开济南的,临走时还发生了小小的风波。

  当大众日报集团所属的《生活日报》主编冯慧君欲将厚厚一叠“讲课费”呈送陈逸飞时,双方发生了长时间的“推搡”。事实上,陈逸飞一下榻时就拒绝过一次,现在是山东方面最后一次的努力了。

  双方争得脸红,当冯慧君将钱款硬塞进陈逸飞的拉杆箱时,后者再次拿了出来,这次是“正色”地宣布:“希望你们不要打破我做事的原则!再说,这是我首次来山东,礼仪之邦,算是我和山东结个缘吧!”

  看对方遗憾,陈逸飞忽然说:“这样吧,我喜欢山东的高庄大馒头,你们送我馒头,我来者不拒!”

  结果,对方竟然送了他两大塑料袋的高庄馒头,褐白两色,一为高粱粉质地,一为小麦粉质地。

  飞机上,陈逸飞还得意地对我说,侬晓得为啥北方馒头好吃?材料不一样,有嚼劲!不像南方的面粉,只会粘牙齿!

  呜呼!言犹在耳,斯人已去。道旁柳绿,不知怎么地就想起李白的《哭宣城善酿纪叟》来——

  “纪叟黄泉里,还应酿老春。

  夜台无晓日,沽酒与何人?”

  逸飞兄,你那里还手握调色板吗?长夜漫漫,该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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