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大山人的画
[藏点 CangDian.com 中国艺术品收藏门户] 2005-08-31 博客 丁海涵

每次打开八大山人的画册,我都瞠目结舌地惊叹,怎么可以画这么好?长锋毛笔轻轻一扫,几尾小鱼跃然纸上,悠游自得,大片留出的素白宣纸满溢出清风绿水,似乎让人听到鱼尾在水流中划过的一声轻响。简宁至极,活泼至极。那个著名的青云谱坐落在满是革命纪念物的南昌,它是八大晚年的隐居地。我怎么也无法把朱耷和那个城市联系起来,他的气质应该属于百里外的庐山,山高水长,草木葱郁。
说起来和八大的缘分很深。最开始注意起八大的画是在十九岁时。大一的暑假过后,回到杭城,学校尚未开学,一个人在湖滨的杭州书画社书店翻翻动动,打开朱耷画册时,脑子里一根筋剧烈地跳动了一下,被击中了。百来元的书价,当时不算小数目,可是太喜欢,买下。这之前,我在美术学院附中画了四年的素描色彩,被三维的视错觉游戏训练得神魂颠倒,眼中只有门采尔列宾,曾用了一个月的伙食费在外文书店咬牙买下英文版的《德加》和《毕沙罗》。附中的书法篆刻科是我们逃课轧马路的课目,总觉得它们和教课的老先生们一般,充满了衰败和老年的气象,与我们的意气风发青春无敌不配。要知道,我小时六岁始,在父亲的监视下每日密密麻麻写满一张老温州日报的柳公权《玄秘塔碑》,坚持数年,最后以我的厌倦他的失败告终。
捧了这本新得手的宝书,徒步经过南山路漫长的梧桐夹道,右边看去,阳光下空茫的西湖上几叶扁舟飘零,象极了八大的册页。再经破烂好看的河坊街,七扭八拐的大螺狮巷,一路曲折幽深,回到我在吴山上租的新居(从学校的大宿舍逃出来),坐了弹性的棕榈绷床上(杭城很多,到处有买,我的是二手的),郑重展开。屋外的秋风正徐徐刮过树梢,让老房里一股好闻的陈旧霉味断断续续飘散开,便整个人地沉浸在纸面上洇开水墨的静谧欢喜中。一段时间,每晚看此书是入睡前功课,被油画系的室友视为走火入魔,其时他正对照片画一张上海豫园的商品画。
八大画的鱼一般只有四五笔,画的减法做到了极致。可就这几个比划,意蕴深远,既有心又有物,惹人赏玩再三,不忍释卷。笔致虽简,形象的刻划却精致入微,鱼的青脊与白眼尤其画得真实有神采。小时我经常趴在自家院子一口百年老井的井沿,看井里养的几尾小鲫鱼从井底潜艇般慢悠悠浮起,在水面优雅地吐个水泡,而后一个激凛,鱼尾一摆,又慢慢潜入水中。自己的影子,天空云彩倒影与鱼的身影重叠再分开,真实又虚幻,让人着迷。由我的经验推想,他也是喜欢看鱼的人,并在描绘的鱼身上投射了自己观看时的影子和心情。八大的某些山水画则有点草莽气,气息不象花鸟安静,可画的石头又很好,可见其善作特写式的描绘。看了他的,郑板桥嫌油滑,吴昌硕嫌世俗,他们不过是凡人,少点仙气。哭之,笑之。人们喜欢这样来描述他的生世和绘画。一个遁世者,是不会喜欢嗔痴的,看他的画,应该是个得到大自在的心灵自由的人。
对八大入迷的直接后果是,一段时间我对学校的人体素描课失去兴趣,每天面对那一身皮肉,实在乏味。吴山的石阶,巷陌,树影,傍晚的炊烟,占据了内心。我找了木炭条,在大开本的纸上对山林涂抹起来,擦染开的木炭痕迹近水墨效果,竟有了空灵之趣。这些画,现在偶尔打开看了,都很激动,有心智初开时的生猛敏锐,可惜被人借去后大半丢失了。
我对美院边上的潘天寿纪念馆格外留心了,之前它只是我一个女同学的祖居。潘天寿的画巨大,他的霸气借助了八大变化莫测的构图,但也止于霸气了,《雁蕩山花》总比不上《安晚册》超脱高妙,它的好在人的想象之内,没有高得不可攀援的感觉。再之后,我发现这城市除去让我联想劳特累克和德加的卡萨布兰卡咖啡与西湖边大大小小的酒吧,柳浪闻莺的垂柳和孤山的草枰也颇具深意。它们孤独而宁静,是这座城市从很远的时间里飘散的一缕清香。
后来看宗白华《美学散步》,每看到“动静不二,无画处皆成妙境”之类的话,我的脑子里出现的就是朱耷的画,这些国粹艺术的最高评语是其最好注脚。在现在炙热的夏日午后,看他画的花草虫鱼,醍醐灌顶,顿生凉意,象是闷热的房里吹过一阵穿堂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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